蝉鸣聒噪的六月，阳光把毕业典礼的红毯晒得发烫。我穿着笔挺的学士服站在礼堂前，学士帽的流苏垂在耳边，随着脚步轻轻晃动。人群中，我一眼就看见了妈妈。
  她今天特意换了件浅蓝色的衬衫，袖口仔细地卷到小臂，露出常年劳作留下的薄茧。手里拎着的布袋鼓鼓囊囊，走近时我才发现，里面装着一小束饱满的稻穗，金黄的谷粒沉甸甸地坠着，还带着新鲜的泥土气息。
  “来，妈妈给你带了好东西。”她不由分说地把稻穗塞到我手里，掌心立刻感受到谷物特有的粗糙触感。我正想说这不合时宜，她却突然伸出手，轻轻拂过我学士服的衣襟。
  “料子真好，比你爸那件的确良衬衫滑溜多了。”她的指尖带着泥土的微凉，顺着衣襟的纹路慢慢滑过，像是在抚摸一件稀世珍宝。阳光穿过她鬓角的白发，在布料上投下细碎的光斑，我忽然注意到她指甲缝里还残留着来不及洗净的泥土。
  记忆突然回到高三那年的秋收。晚自习回家时，总能看见妈妈在灯下搓稻粒，昏黄的灯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。她总说：“多搓点谷粒，明年开春就能多换些钱给你买辅导书。”那些被汗水浸透的稻穗，后来都变成了我书桌上厚厚的习题册。
  “还记得你小时候总在稻田里追蝴蝶吗？”妈妈的声音把我拉回现实，她笑着拂去我肩上的一片落叶，“那时候你说要考大学，将来让妈妈不用再种稻子。现在你做到了。”她的手指轻轻划过我胸前的校徽，眼神里有欣慰，也有不舍。
  风忽然吹过，稻穗在我手里轻轻摇晃，发出细碎的沙沙声。妈妈抬手帮我理了理歪斜的学士帽，指尖不经意间触到我的脸颊，带着熟悉的温度。我这才发现，她眼角的皱纹比去年深了些，但眼里的光依旧明亮，像极了秋收时节田埂上的月光。
  摄影师举着相机走过来时，妈妈下意识地往后退了退，想把稻穗藏起来。“别藏，”我拉住她的手，把稻穗举到两人中间，“妈，我们一起拍。”她愣了一下，随即露出腼腆的笑容，粗糙的手掌轻轻搭在我的学士服上，就像无数个清晨，她在田埂上轻轻抚摸那些等待成熟的稻穗。
  快门按下的瞬间，阳光正好，稻穗的清香混着学士服淡淡的浆洗味，在空气中弥漫开来。我忽然明白，这件笔挺的学士服上，拂过的不仅是妈妈的指尖，还有那些年她用汗水浇灌的时光，和藏在稻穗里沉甸甸的期盼。